Thursday, November 10, 2005

阿公,回来喝茶

外公在11月4日的午夜时分与世长辞。与病魔战斗多年的外公终于永远地休息了。

我很少参加丧礼。8年前,常骂我的钢琴老师走了,同是学生的表弟哭得稀里哗啦,我却没有感觉。去年,甚少接触的干妈也走了,我除了惆怅,并无太深的感触。

但外公走了,我却不自觉地哭了。是意识到真的与有血缘的亲人永别了。但更多的是对死亡的一种敬畏。很难相信前几天他还在病榻上,勇敢地借着氧气管,为脆弱的生命做最后的挣扎。

依照潮州人的礼俗,在殡仪馆的人在带来遗体前,需要端好一杯茶放在桌上。遗体搬进祭奠时,家庭成员需跪地喊一声“阿公/阿爸,回来喝茶。” 然后大家很有次序地排队瞻仰外公的遗容。阿公穿上生前最爱的衣服,但身体毫无血色,白里透黄,看了叫人难受。

我 不是个完美的孙女。外公在世时,我跟他不太亲近。和很多时下年轻人一样,我们有着语言上的隔阂。我听得懂潮州话,但说得不灵光,外公的中文也有限,所以我 们不常交谈。看了面,就叫一声“阿公”,他也应一声表示听到,彼此相敬如宾。他没问我功课怎样,我也没问他最近生活如何。

其实很久以前,我住过外公外婆家。那是我两、三岁的时候。印象很模糊,但我记得那个时候的外公十分和蔼可亲。

我记得外公老是喜欢切木瓜给我吃,吃得我感到好腻... 我也记得他老是带我和弟弟到租屋楼下的游戏园玩沙,无论我们玩到多迟,他总是静静地等待... 后期的外公因为病魔缠身而脾气暴躁。他不再说话,而是喊话。外婆常常和他斗得面红耳赤。

丧礼上,我看到几个年幼的表弟妹嘻皮笑脸地玩着追逐游戏,不禁感到无奈。也不能完全怪他们。他们太迟认识外公,还未了解,就从此天各一方。遗憾的是,他们不能体会这种遗憾。

第 一次看到这么多亲戚同时间红了眼眶,妈更是泣不成声。但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二姨。长期在上海建立事业的二姨是唯一见不着外公最后一面的子女。外公病危入院 时,二姨刚好约了某重要官员洽谈生意,分身乏术。是二姨花了好久时间才联络上的这位重要人物,礼貌上不能临时失约。在长途电话中,二姨说她希望外公可以体 谅她的无奈,工作完毕后,她会立即返新。可惜外公没等到这一天。

我不知道那段返新的飞机行程中,二姨是怎么度过的。悔恨、孤寂、伤痛混为一体是什么感觉?在拥挤的飞机上强忍泪水又是什么感觉?

祭 奠中,二姨一看到棺木,整个人崩溃了。所有兄弟姐妹围在一起,原本逐渐平复的心情顿时瓦解了。大家试图从拥抱和哭泣中寻找坚强的力量。几天下来,参加丧礼 的人很多,白金、花圈也不少。小姨说这是外公的一种福份。不过我想外公最大的福气是在天之灵看见一群后代齐心协力、互相扶持陪他走完最后一程。

有几位亲属的表现让我印象深刻,在这里要提一下。

二舅母:二舅母是虔诚的基督教徒, 但她却安静地陪我们完成所有的礼俗,不曾质疑、不曾埋怨,令人欣赏。

小舅母:小舅母一向沉默,但这时我看见了她的淡定、从容不迫。原来她对一切传统的繁文缛节颇有学问。在舅舅、阿姨们悲痛之际,她扛起了领导晚辈的责任,叮咛我们要如何如何。

二 姨:二姨蛮可怜的。出殡的早晨发生了令她无奈的事。在我们护送外公的殡车走这一段短程之际,二姨的手机响了。是上海的同事来电。因为员工的疏忽,公司接到 了一个重要客户的投诉。于是二姨一边追着殡车,一边拨电给气急败坏的客户。我走在她身边,看着她努力地平伏声音、忍住泪水,恭敬地向客户道歉。那个客户始 至终应该不知道我们家正在办丧事吧?如果他懂,他会在乎吗?

大弟:大弟考试日期将近,但他还是自告奋勇地为外公守灵了两夜。外公的棺木进行火化时,我哭了。大弟好象看见了,因为他后来走过来牵住我的手。我们姐弟自长大后,早已忘了牵手。我要谢谢弟弟牵我的手,让我感受温暖和力量。

外公永远地离开了,但因为他的死亡,我见证了真挚的亲情。我知道大家的感情比起以前更加坚定了。比死亡更叫人动容的,原来就是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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